■ 冷阳
我去海口骑楼的机会较多。无论是陪同远道而来的客友，还是因为采编《海口百年骑楼》一书的缘故，我很欣喜每次走进那片被时光浸润的街区，感受到历史文化的厚重和鲜活。我的脚步落在石砖上，声音似乎被绵长的柱廊吸纳、消融。阳光斜照过来，在斑驳的墙面上切割出明暗的几何图形，南洋风的卷草纹与中式的吉祥图案，在光影中彼此缠绕。启航的号子、归乡的叹息、交易的市语乃至信仰的吟唱，无数远去的声音在回荡，仿佛远了又近了。
资料图：海口骑楼老街历史文化街区游人如织。记者 汪承贤 摄
海口骑楼的美，首先在于它包容的形态。那敞开连接的走廊，为行人遮去烈日与骤雨，呈一种开放的姿态。这种建筑形态，是怀揣见识与乡愁的南洋华侨带回故土，希腊的柱式、罗马的拱券、巴洛克的涡卷、伊斯兰的尖券，与本土工匠雕刻的龙凤、福寿纹样，不可思议地共生在同一立面之上。我常常想，这种建筑上的融合，或许正是海岛文化容纳的表现。那一扇扇拱窗，瞥向热闹的街市，也望向近前的大海。
这临海的浪潮，风云际会，催生了街巷里蓬勃的商业。漫步其间，那些褪色的金字招牌、紧闭的厚重木门，仿佛诉说往日喧嚣。资料记载，这里曾遍布一种叫“九八行”的商号，它们为四方小贩提供免费食宿仓储，代销土产，只取微薄佣金。这种以“信义”为基的商业模式，曾滋养出许多商业传奇。可以想见，当年这条街上，人流熙攘，空气里混杂着赤糖的甜腻、槟榔的涩香、南洋布匹的染料气息，以及刚靠岸的海货的咸腥。茶馆里谈着行情，侨批局里寄送着银信，骑楼之下，一个基于海洋贸易的市井在此蓬勃生长。
当然，骑楼砖石间凝结的，远不止商业的蓬勃。它更承载着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与乡土信仰。在一些老字号的原址，我能感受到一种超越经商的气节。当日寇的铁蹄踏来，许多商号宁可关门歇业，也拒绝与侵略者合作。寂静的廊柱之下，涌动着无声的抵抗。而那份对家国的赤诚，与对乡土神祇的虔敬，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我置身其中，深受触动。妈祖是海民的守护神，也凝聚着跨海而居的族群的认同。这份民间信仰的强大生命力，历经岁月，成为乡愁的情感纽带。
时光流转，历史厚重的骑楼，在风雨中越发珍贵。在现代化建设的浪潮中，当地政府对骑楼进行规模化的修缮和保护，骑楼变得更加干净有序和美丽大气，变得更加有文化和商业的韵味，成为海口旅游打卡目的地。精心修缮后的老建筑，有的变成了藏书阁，有的成为展示黎锦、椰雕的非遗工坊，更多的则化身为咖啡馆、茶室与雅致的餐厅。我在一个午后，坐在廊下喝一杯咖啡，看着光影在柱间缓慢移动，游客们举着相机走过，本地阿叔阿婆在门口闲话家常，年轻人在文创店里挑选伴手礼。传统的香火与时尚的咖啡香，在此奇妙地交织。
这也让我思考，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文化的传承？或许，并非将过去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供起来，而是让历史的空间注入当代的生活与情感。骑楼最初因商而兴，充满活力；如今，它承载的是新的社区交往、文化商业体验与审美愉悦。它的“活”，不在于博物馆式的精确复原，而在于廊柱之下，在于廊柱间的潮声，川流不息。
当我回首望去，夕照为连绵的骑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它静默地立在那里，像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。它的廊柱，曾为远行的游子遮过南洋的雨，也为归乡的侨商挡过烈日；它听过抗战时的无声呐喊，也萦绕着今日游客的欢声笑语。它记录着海岛如何从一条小舢板，勇敢地驶向广阔的世界，在浪潮中牢牢锚定自己的根脉。
潮起潮落，廊柱依旧，而那回荡在廊柱间的潮声，是海洋的呼唤，也是历史文化的呼吸和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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